陈荞
古典音乐离开音乐厅之后，会发生什么？带着这个问题，我们与常驻纽约的合作钢琴家、跨界艺术家与文化策划人陈荞（Qiao Chen）展开对话。她从舞台出发，却把目光投向声音发生的环境：空间、光线、观看方式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“声音总要落在具体的环境里。”这是陈荞理解音乐的起点，也是贯穿她近年实践的一条线索。“我越来越觉得，音乐并不只是发生在音乐厅里的。我们听到一首作品的时候，其实同时也在感受它所处的空间、光线，甚至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同一首作品，在不同的环境里发生，最后留给人的感受也可能完全不同。所以我一直很好奇，当古典音乐离开传统的音乐厅之后，它还可以在哪里发生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让我们边听着她的独到见解，边跟随她，进入纽约高层住宅的暮色、上东区的客厅与历史剧院的穹顶之下，看一首作品如何因为场所不同，获得新的聆听方式。

陈荞，常驻纽约的合作钢琴家、跨界艺术家与文化策划人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在合作之中，钢琴参与叙事陈荞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，后在曼哈顿音乐学院取得合作钢琴硕士学位，现留校从事钢琴伴奏与艺术指导。比起把合作钢琴理解为一段履历，她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持续的训练：演奏者必须同时理解音乐、文本、人物与戏剧结构，并在每一次呼吸和转折中作出回应。

什么是“合作钢琴”？当我们把这个看似基础却最本质的问题抛给陈荞时，她坦言：“合作钢琴对我来说，从来不只是一个‘陪衬’。你需要同时听见很多层东西：歌词在说什么，人物在经历什么，歌者在哪里呼吸，一句话应该怎样落下去，戏剧的情绪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转折。钢琴有时候甚至不是在‘陪伴’歌唱，而是在帮助歌者一起讲故事。”
长期参与歌剧排练与艺术歌曲演奏，使她习惯从语言进入音乐。诗句的重音、人物短暂的停顿、歌者转身前的一次呼吸，都可能影响钢琴的触键与时间感。钢琴不再只是声部关系中的支撑，而是共同推动叙事的角色。“长期处在这样的工作状态里，我慢慢意识到，音乐其实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。它和文学、戏剧、人的身体、舞台甚至空间都有关系。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，我后来会自然地开始关注建筑、绘画和空间，以及一场音乐会除了声音之外，还可以怎样被感知。”

合作钢琴由此成为她走向跨界实践的基础：它训练她从文本、人物、身体、空间与戏剧去理解音乐，也让她在离开排练厅之后，仍然本能地寻找作品与周围环境的关系。近年，她以合作钢琴家身份登上纽约卡内基音乐厅，参加2024年PREMIA国际青年艺术家音乐节盛典音乐会；在迈阿密音乐节歌剧研究所参与《波佩亚的加冕》与《孩子与魔法》的制作；在意大利蒙特费尔特罗歌剧艺术节、京都国际音乐节等项目中继续拓展舞台经验。她也曾在CLA青年艺术家培养计划担任艺术指导。不同城市与制作机制并非简单的履历坐标，而是让她不断练习如何在合作中听见他人。

2024年，陈荞以合作钢琴家身份参加PREMIA国际青年艺术家音乐节盛典音乐会，纽约卡内基音乐厅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在空间之中，重新理解聆听舞台是陈荞的起点，而文化策划让她进一步追问：演出发生在哪里，观众以怎样的距离进入音乐？音乐沙龙、私人演出和场域特定项目，使作品、艺术家、空间与观众不再是彼此分离的要素，而被放进同一条叙事线。她向我们阐释着自己的独特见解：“我一直觉得，音乐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容器。音乐厅当然有它非常重要的传统和意义，但当它进入一个住宅、一个画廊，或者一个城市的高层空间，它会和周围的一切重新建立关系。MiMA的日落沙龙对我来说就是一次这样的尝试——我会去考虑日落什么时候发生、光线怎么进入空间、观众坐在哪里，以及音乐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。空间不是背景，它本身也是演出的一部分。”

MiMA顶层公寓日落艺术沙龙现场。陈荞负责创意策划与项目统筹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在MiMA顶层公寓的日落艺术沙龙中，时间与空间直接进入策划：窗外的暮色决定现场的节奏，座位的距离改变观众与表演者的关系，音乐出现的时刻也要与光线共同被安排。歌剧之夜、暮光钢琴沙龙等项目，则让古典音乐进入上东区的住宅与私人客厅。观众的走动、停留和交谈，不再只是演出之外的插曲，而成为现场经验的一部分。
同样的思考也延伸至剧院与私人音乐会。历史剧院的尺度、墙面材质、窗外光线与房间回响，都在塑造声音；同一首作品换一个场所，情绪与观看方式便会发生变化。陈荞关注的不是用建筑为音乐增加装饰，而是让人意识到：建筑一直在参与聆听。

意大利剧院演出现场。建筑尺度与观演关系构成陈荞持续关注的工作语境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在绘画之中，辨认时间如果说空间为她提供了表达音乐的可能，绘画则为陈荞打开了另一种理解音乐的尺度。她长期关注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艺术：人物如何站在画面里，光线怎样掠过身体，色彩又如何留下一个时代的情绪。
这些观看经验也进入她的演奏与策划。构图让她想到音乐的结构，色彩对应和声的明暗，静止的人物则提示一种内在节奏。对她而言，跨学科并不是为音乐附加概念，而是借助另一种感官，更具体地理解作品里的时间、重量与距离。

迈阿密音乐节制作现场：舞台影像、表演与乐队共同构成跨媒介空间。图片由受访者提供。在当代之中，让传统重新发生依托演出、项目策划与跨领域协作，陈荞逐渐将关注点从“如何演奏一首作品”延伸到“作品如何被听见”。
对她而言，所谓跨界，并不是简单地将音乐与建筑、绘画或其他艺术形式并置，而是寻找不同艺术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关系。古典音乐拥有深厚的传统，但当它离开传统音乐厅，进入住宅、画廊、剧院或城市空间，它与观众之间的关系也会随之发生变化。“我不太把‘跨界’理解成把不同艺术形式简单地放在一起。对我来说，更重要的是去寻找它们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关系。古典音乐有自己的传统，但我也希望去看看，当它进入今天的生活空间和城市环境之后，还能够产生什么新的连接。”
从音乐沙龙到歌剧制作，从舞台演出到场域策划，她持续尝试的并不是改变古典音乐本身，而是改变人们与它相遇的方式。音乐仍然是核心，而空间、光线、视觉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，则成为重新进入音乐的入口。也因此，对陈荞而言，“当代”并不意味着远离传统。恰恰相反，它意味着让古典作品在今天的生活中继续发生，让那些诞生于另一个时代的声音，在新的空间里重新与人建立联系。
作者｜何冬雨：毕业于厦门大学法国文学系，自由撰稿人、内容创作者。作品发布于《W》《VOGUE》《ELLE》等媒体，聚焦时尚艺术与社会语境的联结，长期为爱马仕、路易威登等品牌提供内容合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