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上一次真正相信某件事,是什么时候?上一次被要求去相信,却发现自己转身离开,且比来时怀揣着更多疑惑,又是什么时候?陈朗月的诗集《相信悠悠》,在这个确定性消磨殆尽、真相摇摇欲坠、信念愈来愈稀薄的时代找到了我们。对于那些活在"夹缝里"的人——流散者、被语言劈成两半的人、内心住着好几个自己的人——读这本书,像是突然被人认出来。
我带着一个被无数次跨越所塑造的自己走近这部作品:跨越职业,跨越国家,跨越语言,跨越那些关于何为"真实"几乎从不达成共识的信仰方式。我们生活在一个真相越来越像是被谈判出来的、随时可变的、甚至已然精疲力竭的时代。这不只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更可以称之为"后信仰"时代——信仰本身变为疑问,却又以某种方式笼罩着生活。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,《相信悠悠》宣告自己是"夹缝"的同行者。

陈朗月毕业于纽约大学创意写作项目,其诗歌曾发表在各大文学杂志中,包括 The Margins, The Common,mercuryfirs, Epiphany等。 本书是她的第一本袖珍诗集,是她作为一名写作者像大众展现的多维画像,而这个画像时刻围绕着一种对语言本身的好奇和实验,一种对“句子“ 能量的探索和挑战。在语意之外,一行字,一个词组,一个停顿,能承担着怎样感官和思考上的激活?这本书是陈朗月对此开展的一场文字冒险。

《相信悠悠》无意重建真相。它彻底拥抱不可能,并以一种近乎顽皮的姿态转向信仰。事实是否为真,在这里并不重要。信仰在这本书里与其说是一种无需论证的确性,不如说是一种感知的方式——一种关于注意力的编排。
纵观整部诗集,陈朗月构建了一个由各种"命题"支撑的世界,这些命题让人觉得荒诞、亲密,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。"据信……"既是反复出现的副歌,也是某种咒语。这些陈述像在人与人之间低声流传的都市传说,像拒绝被纠正的童年逻辑,像因为让人感觉像家而被悄悄守护的私人神话。

这种坚持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——俏皮,近乎带着一点反叛的迷人劲儿。这些诗歌向误认倾斜,向故障倾斜,向刻意的偏差和格格不入倾斜。在一个被算法精度和优化清晰度所主宰的世界里,诗人偏偏在那些"不太对"的地方驻足:误译、延迟、不对称。这些成了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——在那里,标签失去意义,混乱和矛盾不只被容忍,而是被理所当然地接纳,甚至被当作礼物庆祝。
我的临床工作和创作实践都围绕着诠释展开——诠释我们如何理解情绪、模糊与矛盾——正因如此,这部作品对我而言格外有共鸣。陈朗月的诗揭示了一种精神:对意义的僵硬执守,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折磨。她的作品提供了另一种可能:一种与认知之间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关系,在那里,矛盾不需要被消解,只需要被好好承接。
《相信悠悠》并不把信仰浪漫化为某种稳固的东西。恰恰相反,这里的信仰是易变的、泛滥的,甚至是动荡不安的。它游移、变形、蔓延,拒绝被收进任何固定的容器。然而在这种不稳定之中,有一种彻底的温柔。去相信——哪怕是某件无法被验证的、不合逻辑的、一闪而过的事——是一种主动的选择,是一种关怀的姿态。它在说:这个,也值得被容纳。

与这份温柔缠绕在一起的,是贯穿全书的一股亲密暗流:身体相互靠近,恋人一起发明属于他们自己的意义体系,语言成为一片两人共同耕耘、却又不断位移的土地。这些诗歌唤起了某种对离散经验而言无比熟悉的感觉——语言在那里常常是陌生的,而命名这项动作总是稍稍偏离,稍稍即兴。
也许这部作品最让人心悸之处,在于它拒绝滑入虚无。在一个批判常被等同于睿智的时代,《相信悠悠》却大胆地说:信仰——无论多么暂时,无论多么奇异——依然是人类不可放弃的能力。去掉教条,去掉规训,信仰可以是游戏,是关系,是一种造世界的方式。
读这本诗集,是被提醒:面对一个破碎的世界,最诚实的回应有时不是去修复它,而是静静地承托它——也被它承托。于是这些诗成了睡前的咒语,成了梦的入口,轻声告诉我们:家与家之间的那片空白,值得多待一会儿,哪怕只是片刻。
作者:Wisteria Deng
Wisteria Deng 是一位诗人、戏剧创作者与临床心理学家,她的创作将"家"视为一种持续演变的尝试,而非某个固定的所在。她是Finishing Line Press出版诗集《Goodbye Eurydice》的作者,亦是朱砂剧团(Vermilion Theater)的创始艺术总监。朱砂剧团是一家非营利组织,致力于同步推进双语表演与社区心理健康项目,为离散族裔的声音提供舞台,拓展文化回应性关怀的可及性,并营造促进集体疗愈、意义建构与社会连结的空间。